女博客原晓娟：鼠尾草的凋零

1980年代，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日本，“过劳死”突然成了一个社会普遍关注的话题。同样的事情也开始发生在今天的中国 

　　原晓娟(网名：鼠尾草) 

　　已故，前《时尚》媒体集团某杂志编辑部主任，著名女博客，项立刚的妻子 

　　鼠尾草，一种在欧洲已经1000多年使用历史的药用植物，古阿拉伯人将之称为长生不老药，在中世纪的故事中流传一句有名的对句：“既然拥有鼠尾草的田园，人为什么还会死去？”。时尚集团《美酒与美食》杂志一位34岁女编辑原小娟在博客中使用了鼠尾草这个名字，她也获得2006年德国之声全球博客大赛“中文最佳博客”。 

　　前几天，我又看到娟子，不是在梦中。当时儿子去打乒乓球了，我在家里先吃饭，阿姨开了电视，看中央二套的生活节目，正在播的是“美味情缘对对碰”。吃了一碗，到厨房去盛饭时，听到王小骞介绍评委，仿佛是原小娟。出来吃饭时，就盯了电视看，这是个电视厨艺大赛，选手们做完菜，由评委点评时，我一下就看到了她，她化了妆，显得比平时白，比平时漂亮，款款地点评着选手们的菜品，非常优雅和从容。一下子我都有点时空倒错，人都木了。坐在桌前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，眼泪慢慢从眼角渗出来，其实是从心底渗出来。
 
　　2006年7月，娟子被查出患有胃癌。获知确诊消息的当天，她没有告诉我而是一个人住进了医院，我赶到医院时，看到的一幕却是她正拿着手机一篇一篇地指导编辑改新一期的稿子。 

　　当初，IDG投资的时尚媒体集团办了第十五本杂志《美酒与美食》，娟子在筹备之初就担任编辑部主任，并且从2005年年底开始承担大量工作，她在博客里也写到“工作量基本是一个普通编辑的三倍，这还不包括辅导新编辑做稿子，一半的时间厚厚一本杂志有三分之一的稿子都是我一个人做的”。 

　　在杂志创刊最初的一段时间，她的采访多到忙不过来，最多的一天从下午到晚上有4个品酒会的访问。频繁的出国访问同样透支了她的体力，而在国内出差对她而言“更是像坐出租车一样”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她的睡眠时间是半夜两点。作为美食编辑，常常需要面对餐厅采访和各种活动，这导致她的饮食变得极其不规律，“可以用饥一顿饱一顿来形容。晚上有活动，吃到很晚，第二天一想，昨天吃了那么多，今天别吃了吧。” 

　　娟子在单位是工作很努力的一个员工。她得这个病，事实上在很大程度上和她的工作也有关系。虽然我现在要把这个事情论证成绝对的关系是个很复杂的问题，但是她的工作非常劳累，生活非常不规律，工作压力非常大，这是有目共睹的。 

　　在等待化疗的日子中，娟子告诉我说，她以前太拼命了，不知道原来生活应该是这样，我们太多地去追求那些违背自然规则的事情，以为自己生存的空间没有禁区，其实正在慢慢积累疾病的因素。 

　　娟子的博客每天有上万人点击，其中不乏癌症病人或者家属。当她的胃部需要整体切除，娟子对主刀大夫说“你将切除一个美食家的胃，我将变成一个无胃者。”但她依然在博客中用舒缓的笔调讲述，“在慢慢平静之后，我想对于一个美食家来讲，味蕾永远比胃更重要，心永远比吃更重要，一个刻薄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美食的美好，更写不出来美好的文章。”当经过多次化疗，病情趋于稳定时，她甚至开始幻想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 

　　2006年12月，《时尚》集团一纸通知，告知娟子的一年工作合同到期之后不再续约。在《时尚》集团工作三年的娟子顿时被抛到了社会上。当时她是那么惶恐，马上在网上把简介改成“现为自由撰稿人，专栏待价而沽。”此后，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用于治病。 

　　2007年3月5日，娟子用轻松的笔调写下了她自己的最后一篇博客，标题叫《肿瘤呼叫转移》。4月18日，娟子永远地离开了我和孩子。 

　　对于娟子的辞世，其主治大夫、北京大学临床肿瘤学院消化外科主任季加孚医生认为，虽然并不能直接肯定过劳是癌症的直接原因，但过于劳累却是很重要的一个诱因。“现在国内白领都面对这样的问题，工作不规律、精神压力大，这和绝大部分病都有关系。”据他介绍，在美国和东亚的日本、韩国，当经济处于转型期时，人们的工作强度和压力增加，也正是癌症等各种疾病的高发期。“这是一个社会问题。” 

　　在我看来，时尚的行为于法、理、情上都难以讲通。于法，一个员工在这个单位尤其是得到重病的时候，这个单位不再承担任何责任。于理，她生病和工作是有一定的关系的。于情，她在这个单位是一个中层干部，可以说为了这个单位去卖命。而《时尚》在这个过程中间却表现得极度冷漠。我太太去世以后，我儿子才九岁，社会上有很多人到我家里来看一看孩子，而这个公司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到我家里来看过孩子。 

　　其实，很多企业对员工都是采取非常冷漠的态度。时尚的做法也就是这个样子，我也并不这么认为它一点事情也没做，但是它所做的事情是尽可能的减少自己的经济损失，少承担自己的责任。至于员工的死活、感情和感觉，他们是不管的。我们经济在发展，实际上我们的社会也变得比较异化，工作不再是简单的获得幸福的过程，在这个过程中间，企业需要的是利润，是收入，对于员工的尊重和保障非常差。 

　　我在博客上宣称要打官司以后，时尚集团开始找我要求和解，我向他们提出了三项要求：包括召开一次关于劳动者权益保护的研讨会；成立一个50万元的以原小娟命名的基金会，其资金用于解决劳动纠纷以保护弱者；此外还要用时尚预备提供给小孩的教育资金，再加上我自己出一点钱在娟子的家乡陕西建设一所希望小学。而现在时尚方面除了在金额上与我有所分歧，同时还希望该基金以时尚爱心基金命名。 

　　这个事不可行，我没觉得它有什么爱心！ 

　　娟子去世对我和孩子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很难愈合的伤口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，这是一辈子需要去负担的，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家了。 

　　最初替娟子写博客的时候，实际上我不知道写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写。她去世以后，我在家里不知道干什么事情，很本能地想起我们以前，我就把我们的故事写上去，写我们两个人的感情。非常多的人读我的博客，也有很多人很感动，因为大家觉得现在的社会越来越缺乏感性的东西。我可能不会永远把它写下去，但是我会写相当长一段时间，一直写到她的去世，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。